出逃

智能手機出現後,我們只能活在一個世界。

從前去旅行,只是一個星期,就有出逃的意味。把工作放下,把朋友甩掉,自己一個,或跟重要的人,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,然後,在鏡中偶然發現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。這七天,只有那裏的湖光山色與自己有關;原來的世界發生什麼事,雖然明知地球仍在轉動,但都「鞭長莫及」。而享受旅行的最終甜點,就是回來之後、跟原來世界再度接通之後,那種像酒後斷片的感覺:無論是港鐵尖沙咀站有縱火案,還是鐵甲奇俠在情人節搭地鐵,都反而像金正男被暗殺一樣,是一件遙遠的、不存在自己感知領域的事。那七天,親近的,只有山和水。

但現在,即使自己,都不會把自己放在如此隔離的位置。我們已經習慣在手機看新聞,甚至不用主動看,就已經知道魯芬病逝的消息。不能簡單說好與不好,畢竟跟自己的世界繼續連繫,也有相當大好處,我們樂意成為這個城市一點一滴的見證人。只能說,世界已經變得不一樣。

於是,旅行的出逃意味大大減少。地球村,除非上火星,否則逃不掉。慢慢地,嘗試去學習每天逃離生活一點點:找一門簡單手藝,如拼圖、砌模型、填色,專心致志一小時。你會發現,原來還有一個寧靜的地方,在自己的心內。

 

永恆的陪伴

波斯尼亞首都薩拉熱窩又發生令人心痛的悲劇。

這不是有關戰火和宗教的事件,但仍是兩個人「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緊靠」的事件。幾日前,那裏一個單位起火,婦人坐在窗邊求救,但無論街坊怎樣勸導,她都不願逃生,因為屋中還有癱瘓了的丈夫,她要留守,要為丈夫爭取逃離火海的機會。最後因為消防栓無法運作,即使消防員趕到,火還是撲滅不了,二人最後雙雙葬身火海。

婦人的陪伴,就是愛。大難臨頭,選擇的不是生與死,而是確切明白,如果沒有你,我都不能生存下去。

很想知道,他們有過怎樣的故事。總相信,當二人還年輕時,婦人跟還沒有癱瘓的丈夫,一定度過了幸福的時光。未必是富貴豐足的生活,至少曾經互相扶持,丈夫對妻子無微不至,間中或有小吵架,但都是令大家更了解的小情趣。直到丈夫癱瘓,輪到妻子二十四小時陪伴照顧,縱使妻子臉上掛著微笑,但旁人總會感到一絲憐憫。

街坊們,在營救婦人時,內心想的是什麼?「離開吧,離開就自由了,解脫了。」即使是善意,但旁人的冷靜,有時候其實是冷漠。如果你對婦人的選擇感到訝異、不理解,是因為你不明白愛:婦人用生命換來的,是永恆的陪伴。

For him, for her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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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r him, for her.

這四個英文字,是這本書的原點。

最初,是籌備《手創》2017年第一期的專題,以 For him, for her為題目,介紹送給男女朋友的小禮物手作。我們搜集了很多資料,發現一個小專題,根本容納不了一發不可收拾的點子。

「不如做一本書。」

已經忘記是誰把這句話說出來。但當大家回過神來,以For him, for her作為手創的第一本特刊,就這樣決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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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劃的時候,有一段小插曲。

從宣傳海報到書本的設計,For him的部分,我們用粉藍色做主色;For her的部分,用粉紅色。有一天,其中一個拍擋說:「For her,是男仔看的,版面用粉紅色,是否有點兒那個?」於是,我們為了男男女女粉藍粉紅,反覆討論、試驗了無數次,色調應該配合禮物本身、收禮物的人、還是送禮物的人。

「誰說送給女的,一定要是男的?」

已經忘記是誰把這句話說出來,但大家都心領神會。不用說到「同志平權」,就在沒有多大爭議的層面,親手做一份禮物,不一定是為了愛情,可以是友情,可以是親情。送禮的人是誰,收禮的人是誰,都不要緊;最重要的,是中間的這一份愛。

最後,我們還原基本步,For him,粉藍色;For her,粉紅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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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,買了這本書的妳,一心為男朋友做手作禮物。我們提議,索性把這本書送給他——不是迫他做手作給你,而是一起做。手作,原本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橋梁。

而我們,亦以這本特刊,作為小小心意,送給長期支持《手創》的你和妳。

For him, for her and for you。

出路 代筆序

 

喜歡替人寫自傳,因為是閱讀人心的直接方法。

但不是每一本自傳都值得讀,無論如何清心直說,都總有塗脂抹粉的痕跡,鮮見真正的「素顏」。

祖閣的自傳,我不敢說是百分百赤裸裸的內心展現,但在訪問的過程中,感覺到他盡量的毫無保留。本書未有收錄的,大概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,他自己看不到的部分。

這部分,靠各位祖閣的朋友,讀完本書後,告訴他。有些往事,是從祖閣自己的角度去看的,祖閣毫無掩飾的說出他的心裏感受;然而一個角度就只能一個角度,可能有誤會,有不為他知道的故事,如果您讀了這本書,發覺祖閣誤解了一些事情,一定要告訴他。

祖閣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。說起父親,他眼泛淚光;說到一些不如意,他仍會一臉不忿。雖然,他說他已經釋懷,但釋懷只是單方面的放下,真正解除心結還需人與人之間的努力。而這本自傳,算是祖閣向身邊的人伸出一雙手,希望給大家擁抱:幫過他的,說聲謝謝;佩服的,為他鼓掌;有過節的,寫下發生了什麼事,記下當時的情緒,然後一筆勾銷--如果您是其中一人,不妨也伸出雙手,一笑抿恩仇,這是對大家最完美的終局。

最後,很高興認識祖閣。不單因為他的豐富的人生經歷,尤其前半段在工廠的日子,一個窮小子如何捱出頭,箇中心法,值得借鑑;還有他讓我感到對朋友的真誠,原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,但他第一天就把我引到他的圈子,分享他的日常。還記得他親口對我說:「做完這本書,我們還會繼續見面吧。」我笑著回應:「當然。」

這一年,做了一本自傳,也超越了一本自傳。

長輩的問話

年輕朋友說,新年,最怕親戚的問長問短。

「小櫻,你變得漂亮了,大方得體,又有個性,拍拖沒有?」小櫻大學剛畢業,出來社會做事不夠一年。根據比她年紀稍大的堂哥堂姐過去的經驗,大概預測到,今年親戚的目標,會是自己。

「媽,跟我夾口供,這樣這樣……。」事前,小櫻為了化解尷尬,想了多個法子,最後決定用最「狠」的一個,她跟親戚說:「剛分手了,欲知詳情,問媽媽。」親戚先是呆,然後說:「你這麼好,是那個男孩『唔識貨』,將來一定找到一個更好的!」小櫻也不計較親戚比喻她為「貨」,心底對於能盡速解決話題而暗喜。如果說還沒拍拖,不知親戚會否介紹鄰家伯伯那個做電子科技的兒子來;如果說有男朋友,一定會搶她的手機,一睹男孩的長相。也許,一段逝去的關係,既不失體面,又避開麻煩,剛好。

記得小時候,新年就是親戚之間拿小孩比較的時間。「他長得比較高。」「他成績比較好。」無視小孩們的尷尬:我成績好,但沒必要暗示他成績差嘛,好像他被比下去,是我害的。長大後明白,大人們也不是有心的,跟年輕的沒什麼話題,也就只能說一些表面的客套話,變成這樣。

如今,我成為大人,也少不免俗套。「心心,什麼時候畢業?」「我小學二年級呀。」「噢,還有四年。」面對親戚的孩子,也只能表面如斯。誰叫我另外的三百六十四天,對她不聞不問?

 

新年的執著

過新年,有許多執著。

比如說,年初一不洗頭,因為據聞會把運氣沖走。記得小時候所執著的,是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都不能洗頭。那時候,頭髮較乾爽,隔天洗頭,所以注意一下日子就可以;長大後要天天洗頭,加上很難記得農曆的日子,破戒了一次兩次,就把執著「放下」了。然而,年初一洗頭,事關一整年的運氣,倒覺得不能怠慢;記得有一年,決心打破這執著與迷思,但結果父親卻腦中風,然後背上一身巨債。這中間有沒有必然關係,不知道,但此後還敢在年初一洗頭嗎?

另一份執著,是新年穿新衣,從頭到腳,從內到外,都是。這是給父母寵壞的。記得有一年,為了買新鞋,即使沒有適合的碼數,不合穿,也硬是買回來,年初一穿得腳也腫了,之後一次都沒有穿過。後來成家,明白賺錢辛苦,況且沒穿新衣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後果,所以此後都沒有刻意去為新年添衣。

家人也有些有趣的執著。父母總會把紅色穿在身上,這是過年的喜慶顏色嘛。有一年,一家四口到酒樓開年,四個人都穿大紅色,好不尷尬,從此就鐵了心新年不穿紅外套。但其實放眼酒樓其他飯桌,有誰不是紅彤彤的?

雖然迷信,但新年的執著,都是希望接下來的一年順順利利。願世界變得更美好。

 

回憶中的甜

某日,朋友傳來短訊:「耶生,新年找你拜年好嗎?」這個幾乎日日都有聯絡的朋友,還要來拜年。對於有心人的親近,不應該拒絕。「好啊,哪一天?」定了日子之後,他傳了一個連結給我,然後說:「全盒之中,可以有這款糖果嗎?」這朋友一向古靈精怪,要吃糖為什麼不自己買?要我買,還要來我家吃。

我打開連結,原來是史密夫軟糖的介紹。我認得這款軟糖,有橙味、蜜瓜味,還有另一款鳥結糖,藍白色的包裝,我常常覺得是白兔糖的變種。我認得這款糖,不是因為我新年的時候會買,而是這款糖,在我小時候的印象,只有住公屋的、家境普通的親戚家才見到。較富裕的親戚,全盒放的都是顏色鮮艷的日本糖,甚至金莎朱古力;史密夫的糖,除了藍和白,就是透明,放在全盒中,感覺比較樸素。雖然包裝不精美,但味道卻不輸人家。

看了訪問,才知道,大型超級市場很少入貨,史密夫軟糖,要在街市和小店才買到,這樣解釋了為什麼這款糖不會在富裕的家庭出現。今時今日,這款讓香港中下階層在過年時候得到快樂和甜味的糖果,反而成為我們追逐回憶的味道。忽然,想起一些已不會再見的親戚,於是我回覆朋友:「沒問題,這款糖好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