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表於 球迷世界

一生的對手

曾經有朋友問我,為什麼既喜歡拿度,又喜歡費達拿。在網球世界,二人是命中注定的敵人,在獎盃只得一個的情況下,他們彷彿就在互相破壞對方的成就。

當時我的回答是:「網球,是要兩個人打的。」那位朋友對我的答案嗤之以鼻,但今天,他同時喜歡林丹和李宗偉。過去兩屆奧運,因為中國人支持中國人,所以支持林丹,但今次,二人在奧運四強相遇,卻莫名其妙地希望李宗偉勝回一仗。

「因為你明白,羽毛球,是要兩個人打的。」俗語有云,一隻手掌拍不響,如果世上沒有李宗偉,也許林丹會多贏一些冠軍,但支持他的人不會像現在這樣多,因為成功的背後,沒有讓人難忘的經典賽事,而這樣的經典賽事,必須要有一個同級數和高級數的對手,才能成就。

一生的對手,是男人的浪漫。在職業生涯的尾聲,在最後的奧運,二人在四強相遇,打出驚天動地的燦爛一戰;翌日的決賽和季軍戰,二人都因為體力耗盡而未能勝出——如果是電影,這是多麼出彩的劇本!往後的,誰奪金銀銅,誰上頒獎台,已經不重要;奧運羽毛球單打的高潮,將永遠凝結在林丹與李宗偉交換球衣的一刻。

 

發表於 球迷世界專欄「風陵夜話」

場上的美好

里約奧運,曲終人散。有人說,奧運就是「一班需要運動的人,在看一班需要休息的人做運動」。如果看完奧運都提不起你對運動的興趣和動力,那這兩個星期的熱誠就是白過了。

回顧這兩星期,有兩位選手給我深刻的印象。一位是埃塞俄比亞的游泳選手Robel Kiros Habte,他參加男子百米自由泳,成績是1分4.95秒,在59名選手中排名59。預賽的時候,人家都到終點了,他還有一大段路,在觀眾打氣下完成賽事。原來,國際泳聯會特別邀請一些游泳項目並不發達的國家的選手參賽,讓他們感受奧運的氣氛。在人人以衝金為目標之下,此舉讓人記起奧運是讓世界團結的初衷。

第二位是七屆奧運體操代表、烏茲別克體操選手Oksana Chusovitina,這位41 歲的母親,自1992年開始參賽,原本在二十年前已經退役,卻因為兒子患上白血病,為籌募醫藥費,被迫再被戰衣,亞運、奧運都不放過,為的是金牌在國內可以換到錢。「如果我不參賽,他就活不了。」今年,兒子病好了,她終於可以了無牽掛,為夢想仍然站在舞台中央。

此外,美國長跑選手Abbey D’Agostino與紐西蘭選手Nikki Hamblin在女子5000公尺預賽中因為碰撞而跌倒,美國人沒有繼續比賽,反而扶起對手,成為美談,讓大會破例給二人晉決賽的機會;還有香港的李慧詩,在凱林賽被澳洲車手美雅絲撞倒,後來在爭先賽衝線後主動與對方握手,都體現出美好的人性。

站上舞台,除了贏輸,還有更珍貴的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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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汗水的尊重

有人稱呼奧運選手為「茂利」,並用「衣著角度」批評選手穿polo襯衫沒有扣鈕云云。這些人,活在自己世界,只懂以單一角度看事物,永遠只看到表面最膚淺的一層。

奧運,最表面膚淺的,也許是勝負,也許還有其他,但我們不能不知道的是,得到奧運入場券的每一位選手,都曾經付出萬二分努力,在某個專項得到認同,才有資格參賽。比如香港羽毛球代表隊的葉姵延,因為已經第三次代表香港出席奧運,因為早早出局,有人質疑她的水準,討論四年後是否要「交棒」。其實,參賽資格本身就要拼回來的,是實力的肯定,賽場的勝負是「強強對話」的結果,沒有一個安坐家中的人有資格指指點點。

或許,你因為喜歡這個地方,支持香港運動員;或許,你因為我是中國人,支持中國隊;或許,你因為個人愛好,喜歡網球的拿度、100米飛人保特、飛魚菲比斯,無論你喜歡誰,支持的聲音直到比賽結束,已然任務完成;無論誰人踏上頒獎台,都應該報以掌聲,即使你不喜歡他,但他背後付出的汗水,必須要尊重。

當然,吃禁藥的,又另一回事了。

發表於 球迷世界專欄「風陵夜話」

奧運絮談

又到奧運。

小時候,以為奧運會是「澳洲運動會」的簡稱,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七大洲之一的運動會,會比世界運動會(世運會)還重要。後來才明白什麼是奧林匹克精神(每一個人都應享有從事體育運動的可能性,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視,並體現相互理解、友誼、團結和公平競爭),了解這個運動會意義非凡。

奧運本身的意義一回事,世界如何對待奧運,又另一回事。隨著各個體育項目職業化,發展蓬勃,各個項目對奧運的重視程度都不一樣:網球好一點,比之於年年都有的四大滿貫賽事,奧運金牌是稀有的榮耀;但足球就不一樣了,四年一度的世界盃比奧運更聚焦於單一項目,也更受全球關注,所以奧運的足球項目只接受二十三歲以下的球員參加(有三個超齡名額);然而,關注度雖然少了,但對年輕球員而言,卻是個非常重要的舞台,這是後話。

每個國家對奧運的想法也不一樣。例如傳統體育大國,或一些希望得到世界認同的國家,當然緊張獎牌榜,金牌「一個都不能少」,奪銀就是失金。想起四年前,瑞士網球名將費達拿被記者問「你如何看失去一個金牌」時,他從容的回答:「不,我得到一塊銀牌。」今天,還有誰會理解這句話背後代表的體育精神?

 

 

 

發表於 專欄「風陵夜話」我的香港

安全城市

今年書展有一個有趣的現象:星期六日反而較少人去;反而平日下班後人流較多。是天氣太熱,假期的時候不想特地外出?是沒什麼好逛,放工到一到就可以了?

星期日大約九點四十五分到達。原本以為要排長隊,但警方預備的鐵馬還沒完全派上用場,繞了半個圈就排到門口的位置。工作人員隔一段時間放行,訝異的是,我們被安排先到三樓的兒童館參觀。「我們沒打算去兒童館啊!」站在我前頭、三十歲前後的未婚女士據理力爭,因為她的目的地是一樓的大場館,現在無故被迫走上三樓,之後要多走一大段回程路,這腳骨力原本是不用花的。但工作人員只官式地說這是「大會安排」,大家也只能無奈接受。

因為,這裏是一個重視安全的城市。而每一個安全的措施,背後都有一個慘劇:人流多的地方,會做人流管制,因為蘭桂坊曾經發生過人踩人慘劇;紅館不准歌手把禮物拋給觀眾,因為有一個歌迷曾經失足墮下身亡;長洲搶包山因為壓死了人而被禁經年,後來改成孭著安全帶的競技比賽。

為了萬一,犧牲自由,多走幾步,是否值得,這是一個更大的課題,但在這個背負著慘劇的城市,彷彿連討論的資格都沒有,畢竟,「如果再發生意外,你來負責嗎?」

今期六合彩,又沒有中。

 

發表於 《手創》手作小說

要等你先開口,那冬天才會走

 

2005年,某天

 

「你知道聖誕節為什麼會在冬天嗎?」

「不就是耶穌在冬天出生嘛,山羊座的。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這是因為,冬天太冷了,需要聖誕節,給人溫暖。」

 

11月25日

 

「還有一個月就到聖誕節了。」某大學手作學會主席小玉,在正式議程之後,加入一個臨時動議:「我提議幹事們一起玩交換禮物,好嗎?」雖然月亮的光已經照著回家的路,但10人幹事團的另外9人,竟然不約而同的為這議題再坐一會。

「既然是手作學會,交換的禮物應該還是手作吧。」說話的是活動總監翊尚,他的先知先覺得到小玉贊美的眼神。

之後,他們決定了這次交換禮物的主題是「環保手作」。

「就這麼決定!12月23日,平安夜前夕,黃昏5時,我們不見不散!」

 

 

「今天天氣超冷的。」散會後,兩位幹事美冬和心琪一起回到宿舍,美冬用雙手抱著自己,牙關打震的說。

「才15度,你太誇張了吧。」心琪仍然穿著無袖裝,露出雙臂:「你名字明明有個冬字,但就適應不了冬天。你就是需要耶倫。」

耶倫是手作學會的副主席,他的英文名字叫Christ,自我介紹時常說,是耶穌的耶,Jesus Christ的Christ。又說聖誕節是他的日子。

心琪故意把話題拉到耶倫身上:「他……跟你說了沒有?」

「說什麼呀?」美冬也是故意裝作不知道。

「全校的人都知道他喜歡你,只有我一個知道你喜歡她……」

「誰說喜歡他?」美冬說著,一拳拳打向心琪手臂,但心琪完全不覺得痛。「誰喜歡誰也好,不是男孩子要先開口嗎?」

「你們兩個都不開口,緣份擦肩就會過了。」

「就當是緣份遊戲吧。如果真的互相交換了禮物,就注定我們有緣份了,到時不用開口,我們也自然會在一起。」

「真的可以完全不用開口嗎?」心琪聳聳肩,不以為然。

 

12月23日

 

很快,就到了12月23日下午5時。手作學會沒一個遲到的莊員,大家都準備好自己的環保手作,在交換之前,要跟大家好好介紹。美冬首先介紹了自己的玻璃樽彩繪,接下來小玉介紹自己用舊報紙造的相架,翊尚則把手作放進了鎢絲燈泡中,耶倫則用舊衣物織成許多首飾如頸鏈、手鏈。其他莊員的作品也各有特色,如酒樽木塞和貝殼做成的花、酒瓶燈、空罐頭蝴蝶、廢物布條織成的鞋子、貝殼繪畫、浮木手機座和曲奇餅罐吉他。

「我們用什麼方法交換?劃鬼腳?抽籤?」翊尚問。

「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吧。」小玉拿出寫上號碼的貼紙,在每份禮物上貼上一個號碼,然後說:「你們每個人在這個箱中抽一個號碼,例如抽到9號,就拿走9號的禮物。」

「如果抽回自己呢?」

「那就把自己禮物帶回家吧!」大家竟然不約而同、不懷好意的笑作一團。

美冬彷彿不知道自己在留意著,但耶倫的禮物是5號。當抽獎箱遞到她面前時,她好像一臉不在乎,但心中閃過了抽到5號的念頭。

「6號。」

所有莊員哈哈大笑,因為美冬抽回自己的玻璃樽彩繪。

 

 

「耶倫,」當美冬呆呆的望著自己禮物時,心琪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「你不用抽了,哈哈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是最後一個,只剩下一份禮物而已。」另一莊員晨依,抱著一個曲奇餅罐吉他,向桌上一指。

「那是我自己的……」耶倫抱著頭,悶了一聲。

「美冬也是抽了自己,你們交換一下,不就成了嗎!」小玉手中的鎢絲燈泡,彷彿跑到頭頂上去了。

美冬聽到這提議,突然感到人有三急:「我要上洗手間。」說著一溜煙的跑掉了。

 

洗手間內,美冬感到很熱,這是害怕冬天的她,從來都沒有的感覺。她望著鏡中的自己,那個反著的人臉,彷彿突然說起話來:「緣份真的來了,就這樣逃掉嗎?」「但我真的逃到這裏了。」「回去吧,要相信,有人在等你。」

 

 

回到莊房,除了耶倫,一個人也沒有。

「其他人呢?」

「心琪拉隊到茶樓吃晚飯了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去。」

「還有事未做,還有話未說。」

美冬又想去洗手間了,但他踏出第一步,就給耶倫溫暖的手抓住。

很溫暖。

「你知道,為什麼聖誕節在冬天嗎?」耶倫吸一口氣,說:「因為冬天,也需要溫暖。」

(小說曾刊於《手創》第二期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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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要征服的世界,始終都沒有改變

 

2065年

「爺爺!」孫兒在家執拾時,發現一個舊曲奇餅罐駁了一支長長的柄的怪東西,直覺認為如此舊的物品一定是爺爺的,立即拿著那怪東西,跑到爺爺的房間,問:「這是什麼?」

「這叫吉他。」爺爺坐在床邊,見到孫兒跑進來,滿心歡喜,回答道:「聲音很好聽啊!」

「爺爺,你識彈吉他嗎?」

爺爺抬頭望向天空,沒有直接回答孫兒的問題,60年前的記憶,彷如昨日。

 

2005年

「還有一個月就到聖誕節了。」某大學手作學會主席小玉,在正式議程之後,加入一個臨時動議:「我提議幹事們一起玩交換禮物,好嗎?」雖然月亮的光已經照著回家的路,但10人幹事團的另外9人,竟然不約而同的為這議題再坐一會。

「既然是手作學會,交換的禮物應該還是手作吧。」說話的是活動總監翊尚,他的先知先覺得到小玉贊美的眼神。

「不如,交換環保手作,不是更有意義嗎?」一向說話不多的總務幹事晨依,提出了連小玉都沒有想過的事。

「就是利用廢物、垃圾,總之是家裏沒用的東西,循環再用。」

「是一個很有意思和不錯的點子啊!」小玉興奮得把晨依的手緊緊捉著,然後向大伙兒說:「就這麼決定!12月23日,平安夜前夕,黃昏5時,我們不見不散!」

 

2065年

「爺爺,原來聖誕節交換禮物有這麼多年歷史了!」孫兒對爺爺突然說起小時候感到興趣。

「有些事情,過多很多年都不會改變。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。」爺爺說著,好像有點唏噓:「這場交換禮物,我曾經以為那是改變世界的起點,可是卻只是改變自己的終點。」

 

2005年

「晨依,你的點子實在太過份了吧。我剛剛才在文具店買了材料。」承言回家的路有三分之二跟晨依一樣,二人並肩著走,已經不是第一次。

「你們有錢人,當然不會明白,舊物值得珍惜。」

「我明白。環保的重要,救救地球的迫切。」承言一邊說,一邊揚起雙手:「但是,生產商不減少生產,貨物不由我來買,也會給別人買;如果沒有人買,也是丟棄變廢物。那麼,我買與不買,影響不了世界啊——那為什麼不去買?」

「這個問題,你自己找答案吧。」晨依笑說:「找一件有意義的舊物吧。把重點放在找尋的過程。」

 

 

承言回到家,不斷咀嚼晨依的話。自認識晨衣開始,她說的每一句話,承言都放在心上。為什麼會這樣,他彷彿觸不到答案。

「有意義的舊物?」自出娘胎以來,他吃得好住得好,遊目四顧,房子大至每件家俬,小至每樣飾品,都是新買的,只那個曲奇餅罐,因為剛吃完,算是唯一的舊物吧。

望著曲奇餅罐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。

 

 

很快,就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。手作學會沒一個遲到的莊員,大家都準備好自己的環保手作,在交換之前,要跟大家好好介紹。晨依的作品令人驚艷,是用酒樽木塞和貝殼做成的花;小玉是用舊報紙造的相架;翊尚把手作放進了鎢絲燈泡中。還有其他莊員的酒瓶燈、空罐頭蝴蝶、玻璃樽彩繪、舊衣物首飾、廢物布條織成的鞋子、貝殼繪畫和浮木手機座。箇中巧思,看得承言目瞪口呆。

然後,到了承言自我介紹,他拿出了早已很矚目的作品——因為是全場最大的作品,一個曲奇餅罐吉他。

「首先,我想謝謝晨依同學,」第一句話,已令在場所有人起哄,晨依一臉尷尬的笑著。「她要我在找尋舊物期間,嘗試捉緊當中的意義。我找到了。

「從小,環保對我而言只是書本的名詞。每一年用過的書都會丟掉,壞了的東西立即放進垃圾筒。這次的環保手作,我在家中也只能找到這個曲奇餅罐。這個罐是我剛好吃完,但還未丟掉,才機緣巧合在這個時空仍然留在我家。正當我在想如何運用的時候,我猛然記起,在士多房中,有一把斷了的吉他,是我過世的爸爸的遺物。我又想,如果能用那支斷了的柄,接在這個曲奇餅罐上,那不是一把手作吉他嗎?我興高采烈地跑到士多房,當我拿起這支吉他柄,我不由自主的哭了起來,因為我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味,是我爸爸的氣味……

「舊物之中,有回憶,有情。所有曾經跟你一起走過人生路的物品,哪怕只是一支鉛筆,都有回憶,有情。晨依,你讓我學懂了,惜物的意義。」

 

2065年

「就是這樣,從那天開始,我不單要成為一個手作人,更要成為一個推廣環保的人。我要讓被科技領著跑的世界,嗅一嗅舊物的回憶和情感。」孫兒隱約聽到,爺爺說話之間,帶一點嘆息。

「那麼,你做到了嗎?」

「當時我相信,如果一隻蝴蝶拍翼,在地球的另一端便可能刮起暴風雨。」爺爺的嘆息比之前更大了:「可是,暴風雨也改變不了世界啊。」

孫兒聽著,似明非明,但明顯不欲深究了,問了一個心裏最想知道的問題:「晨依就是嫲嫲的名字?」

爺爺笑了:「總之,收下這把吉他的,就是你嫲嫲了。」

(小說曾刊於《手創》第二期。)

手創VOL02